第九段 · 明清
徐達·常遇春的結拜兄弟
明清之交,他是徐達與常遇春的結拜兄弟。
(這一程,自西周重生算起,他已遊歷約兩千三百八十年;距上一個時代——元(蒙古),不過數十年:元末天下大亂,朱元璋驅元建明,他這才結義於開國的烽火裡。)
徐達,明開國第一功臣,攻克大都(北京),善治軍,朱元璋讚他「萬里長城」。朱元璋鄱陽湖大破陳友諒、北伐驅元,開三百年基業;可開國功臣多不得善終——常遇春暴卒、藍玉被誅、胡惟庸族滅,徐達雖善終亦憂谗畏譏。沉玉與兩人結義,沙場上替他們擋過無數箭。營中與他相熟的,是程遠與方銳,兩名親兵,只道這位結義兄長沉默可靠,是個值得托背的好朋友。
程遠性子悶,箭術卻準,常在營外替沉玉放哨;方銳愛說笑,休戰時總拉他比試拳腳,說「結義兄長,你這身手,不該窩在帳裡」。沉玉與二人搭夥,日子竟過出了幾分尋常。有一回方銳問「常將軍的妹子,你與她……」,他截住話頭「別胡說,是兄妹之誼」。方銳笑「我瞧她看你的眼神,可比看自家哥熱乎」,他沒答,只把剛斟滿的酒一飲而盡——他知方銳說得沒錯,可那份熱乎,從不屬於「他」,只屬於那個她偶爾浮現的影子。
這一回,他身邊還有自漢便跟來的趙浩,與自五胡便並肩的陳秀。趙浩做了結義兄弟中的「槊將」,陳秀則隨常嫣左右,做個使雙刀的女衛。二人沙場上替徐達、常遇春擋過無數箭;趙浩常拍沉玉肩:「大哥,當年漢營的槊,如今用在開國的仗上,痛快。」
他是循着那縷氣息來結這門親的。清冷如冬河的味,自常遇春的營帳飄出,領着他一步步走近——才看見帳中執刀的女子,眸光灰藍如凍河,正替兄長拭甲。她抬眼,恰與他照面。沉玉遇見的,是常遇春的妹——常嫣。那雙眼灰藍如冬河,他幾乎立即以為:這一時代,終於是她。
那一夜,他立在常遇春帳外,久久未走。帳中那縷冬河般的氣息,混着甲冑的鐵冷與燭火的暖,竟比戰場上的血,還叫他貪戀。常嫣掀簾出來添炭,見他立着,便笑「大哥你又這樣,像尊泥塑的門神」。他斂了神色,只說「替你哥守著,應該的」。她不看他,只把炭塊夾進爐裡,火光映着那雙灰藍的眼,像兩口凍住的湖。他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期盼:這一回,或許不必再送別。可他比誰都清楚,氣息相似,從不等於魂是同一個——他尋了兩千多年,遇過的「像」已有許多,沒有一個真是她。這一眼的暖,終究只是途中的一驛;他不敢再多想,只把那縷氣,悄悄記進骨頭裡。
鄱陽湖 · 火攻與樓船
鄱陽湖之戰,朱元璋以火舟破陳友諒的巨艦。那一夜東風驟起,火船撞入陳軍水寨,湖面頃刻成一片火海。沉玉與趙浩乘小舟貼上一艘樓船,緣錨鏈攀上;樓船上一員陳軍悍將舞大刀劈下,趙浩槊桿橫架,槊尖順刀勢滑入悍將咽喉,一合了結。沉玉則穿艙而入,遇着陳友諒的親衛隊,劍光連閃,七人倒地無聲——他趁亂俯身汲華,支得三日。陳秀在己方樓船上護着常嫣的車,一支流矢射向常嫣,她雙刀交格,將箭拍落,回身扶正車簾,神色不動。
那一戰,陳友諒中流矢而死,六十萬水師崩散,大明基業,自此定了大半。
鄱陽湖之戰未竟全功,陳友諒之弟陳友仁聚殘艦再戰。沉玉與趙浩再登一艘樓船,艙中一員陳軍水將使雙鉞劈來,趙浩槊桿架住雙鉞,槊尖滑入水將肋下,一合了結;沉玉穿艙而入,遇着親衛隊,劍光連閃,數人倒地無聲,趁亂汲華。陳秀在己方船上,雙刀斷了射向常嫣車的流矢,單刀斬落一名撲近船舷的陳軍。這一仗,殘艦盡焚,鄱陽湖的火,燒了整夜。
大軍泊於湖汊,沉玉趁夜潛出,在陳軍遺屍間汲華補糧——這一路的規矩,無人知曉。回舟時,趙浩在船頭等他,遞來一壺水:「大哥,今兒那七個,汲得可暢快。」他接過,漱了口中的腥,只說「夠支三日」。陳秀倚着桅杆,難得沒插話,只望着遠處未熄的餘火出神。常嫣在艙中替常遇春裹傷,聽說沉玉又立了功,探頭出來,遞給他一塊烤硬的餅:「大哥,你這人,打了仗總不記得吃。」他接過,餅是涼的,卻比任何一頓飽飯都暖。那一夜湖風很大,他立在船尾,看火光在水面碎成千萬點,忽然覺得,這樣的仗,若能一直打下去,倒也好——至少,身邊的人,都還在。
那一戰,陳友諒的親衛隊中,有個使雙鞭的悍將,硬闖入沉玉所在的艙室。沉玉劍未出鞘,只以鞘格開雙鞭,旋身沒入悍將死角,劍自肋下送入,一合了結;趁亂俯身汲華,支得一日。趙浩在艙門處槊挑翻一名撲來的親衛,回頭見沉玉已收劍,只說「大哥,你這劍,快得不像人」。沉玉淡淡「快,才活得下來」。他沒說的是:這一身不死,快不是本事,是怕——怕慢了一步,又要送走一個該護的人。
著名的場面,是攻克大都那日。常遇春先登,沉玉於亂軍中護住常嫣的車,趙浩槊掃開追兵,陳秀雙刀斷了射向車簾的流矢,又斬落一名撲近的敵卒;他趁破城的血戰,斬敵一汲頸血足支一日、盡汲一人可抵三日,無人覺。元順帝夜半北遁,百年胡元就此傾覆,漢家衣冠重歸燕京。常嫣於車中掀簾,望着他,笑得好似婉:「大哥,你又救了我。」他應:「救你,是本分。」
大都既克,常嫣隨常遇春入燕京。她第一次見這般大的城,立在城門下仰頭望了許久,回頭對沉玉笑「大哥,你看這城,像不像天上掉下來的」。他看著她笑,那雙灰藍的眼映着夕照,竟有一瞬與記憶深處某個影子重疊——可他馬上醒:重疊的只是光,不是人。入夜,她在驛館替常遇春鋪被,順手也給沉玉鋪了,說「你總睡帳外,風寒侵骨」。他立在門邊,看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覺得,這一路他尋的「她」雖從不是眼前人,可眼前人這份把他的冷暖當作自己的事,倒比任何一場重逢,都更教他挪不開眼。他終是沒有進屋,只在外頭立了一夜——替她哥守著,也替這份暖,守著。
燕京的初雪那日,常嫣拉他上城牆看景。她指着宮闕的飛簷說「大哥,這些瓦,下雪的時候像不像鋪了層鹽」,他順着她指的方向望,卻只看見她側臉的輪廓,在雪光裡白得近乎透明。那雙灰藍的眼映着碎雪,竟與記憶深處某個雪夜的影子,重疊得叫他心口一緊。她回頭,撞見他看得出神,便笑「大哥你又這樣」,他斂了神,只說「看雪,像看一場不必趕的雨」。她把領口的狐裘往上拉了拉,順手也替他攏了攏——他身上常年沁着那股屍氣似的涼,她竟記得。他怔在風裡,雪落了滿肩,竟忘了拂。
常嫣偶爾會在營中哼小調,調子野,詞卻不齊全,像從誰家牆根偷來的。有一回沉玉在帳外巡,聽見她哼著哼著走了調,自己先笑場,陳秀便和著她笑。他立在簾外,沒有進去——那種尋常的、凡人的快活,是他這不死身,隔著一層皮永遠夠不着的暖。可他貪戀那聲笑,像貪戀一縷快散的氣,竟在簾外立了許久,直到雪落滿肩,才悄然退去。
那一夜,常嫣睡前忽然問他「大哥,你從前,是不是也這樣,守過別的人」。他手一頓,只說「守過」。她又問「那個人,是不是很重要」,他望著帳頂的暗,許久才應「重要」。她沒再問,只替他掖了掖被角——他這不死身,本不需被角,可她掖的那一下,竟比任何一場戰,都教他安心。他閉眼,裝作睡去,卻在黑暗裡睜著,聽她呼吸漸勻。這一路他尋的「她」雖從不是眼前人,可眼前這個會替他掖被角的女子,倒讓他第一次,對「留下」這件事,生了捨不得。
攻克大都之二、平江血戰
平江之圍,徐達以長圍困張士誠。沉玉隨常遇春先登,雲梯倚城,守卒以沸湯擂石下砸。沉玉躍上城頭,劍光起處,三名守卒無聲倒地;趙浩槊挑翻一名揮刀撲來的張軍悍將,槊尖點其咽喉;陳秀雙刀護在常嫣車側,城下流矢如雨,她刀光連閃,盡數拍落。常遇春先登入城,沉玉於亂軍中護住常嫣的車,趁破城的血戰,斬敵一汲頸血、盡汲一人可抵三日。平江既下,張士誠被擒,東南底定。常嫣在車中望他,眼裡是說不出的複雜:「大哥,這些仗,你像根本不曾怕過。」他笑:「怕過。只是怕也得上。」城頭風烈,他忽然覺得,這一路打了數千年的仗,到頭來,最難打的,竟是「看著該護的人一個個走」這一仗。
那一戰,常嫣竟也執刀立在車側,替陳秀擋了一支流矢——她雖不會武,卻硬是學着陳秀的樣,護住了身後的糧車。陳秀回頭看見,眼裡一熱,只說「嫂子,你這一刀,比我還狠」。常嫣笑得淚都出來:「我是護我哥的人,總得有點樣。」
平江之戰後,常嫣執意替他補甲。她不會武,卻偏要學着陳秀的樣,就著帳前的光,把被槊尖挑裂的甲片一片片綴好。沉玉坐在她對面,看她指尖被甲葉的毛邊劃出細小的血痕,便伸手去握她的手:「別縫了,這點傷我不覺。」她抽回,笑「大哥你這身板,刀槍不入,可甲破了,我瞧著心裡不踏實」。他怔住——千年來,沒人為他這身不死之軀,操過這份心。她低頭續縫,針腳歪歪扭扭,卻每一下都認真。他望著那雙灰藍的眼,在燭火裡半明半滅,幾乎又要以為:這一時代,終於是她。可他馬上又醒——她不記,她只是個凡人女子,把結拜兄長的冷暖,當作自己的事。
平江既下,沉玉獨立城頭,看張士誠的旗倒下。這一路他打過的城太多,每一座倒下時,都有無數凡人的命,隨著旗杆一併折進塵裡。他想著常嫣說的「這些仗,你像根本不曾怕過」——她不知,他怕的從不是刀箭,是「看著該護的人一個個走」這一仗。這一仗,他打了數千年,從未贏過。城下炊煙又起,他忽然覺得,自己這身不死,不過是把「失去」拉長成了一場沒有盡頭的戰。
北伐 · 太原血戰
大明既立,徐達北伐,圍太原。元將擴廓帖木兒據城死守,夜遣驍將率死士劫營。沉玉先覺,與趙浩、陳秀立於徐達帳外。死士湧至,他劍光如練,每一合便有一人軟倒;趙浩槊掃翻兩名持盾衝鋒的死士,槊尖點其咽喉;陳秀雙刀交錯,將一名躍上帳頂的死士凌空斬落。劫營既敗,徐達次日揮軍急攻,沉玉隨常遇春先登,雲梯倚城,他躍上城頭,劍光起處三名守卒無聲倒地,趙浩槊挑翻一名元軍悍將,陳秀雙刀護在常嫣車側盡落流矢。太原既下,山西底定——這一路,他護過的開國功臣一個個老去,唯有常嫣的車,還在戰火裡等他回頭。
太原城破那夜,殘敵退入巷中死戰。一名元軍箭手伏於屋脊,連珠射向常嫣的車;陳秀雙刀連揮,將三箭盡數拍落,第四箭卻擦過她肩頭,劃開一道血口。趙浩見狀,槊桿撐地躍上屋脊,一槊貫穿那箭手的胸口,將人從瓦上掀落。沉玉掠至,就着頸側一汲,把那箭手連人帶血收了,又反手替陳秀按住傷口:「護着車,也護着自己。」陳秀咬牙笑:「大哥放心,這點傷,死不了。」
太原城破那夜,沉玉立於殘垣,看趙浩與陳秀護着常嫣的車遠去,自己卻留在巷中,就着最後一名敵屍汲華。紅華入喉,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個夜——也是這樣的巷,也是這樣的火,只是那時身邊的人,早已換了幾茬。他抹了抹嘴角,望向常嫣車去的方向,那縷冬河般的氣息還在風裡,淡淡的,像怕驚着他。他忽然生出一種近乎貪婪的念頭:這一回,能不能不要送別?可他比誰都清楚答案。他躍上屋脊,朝車的方向掠去——護她,是他這一世在明清,唯一敢確定的事。
北伐 · 漠北追亡
洪武初年,藍玉率師北上,漁海之戰破北元。沉玉隨軍,趙浩槊、陳秀雙刀皆在列。漠北曠野,北元騎卒如風捲沙來,藍玉挺刀衝陣,沉玉護其側翼,劍光尋隙,每一劍皆送一名敵騎墜馬;趙浩槊斷馬腿,陳秀雙刀削落敵騎兵刃。一員北元猛將舞狼牙棒直取藍玉,沉玉避其棒鋒,旋身沒入死角,劍自猛將肋下送入,一合了結,趁亂汲華。這一戰,北元主力潰散,大明北患暫息。回營時,沉玉望着藍玉意氣風發的背影,想起日後這員悍將的結局——開國功臣多不得善終,他護得住人一時,護不住史書寫好的那一刀。
漠北收兵,三兄弟圍火夜話。趙浩拍着沉玉肩:「大哥,當年漢營的槊,到如今用在開國的仗上,爽快。」陳秀白他一眼:「就你話多。」常嫣也挨過來,聽他們說從前的仗,眼裡亮晶晶的,像聽評書。沉玉望著火,忽然覺得,這三個人,竟是他走過的朝代裡,難得肯圍着他坐的一圈。趙浩忽問「大哥,你這一身本事,從哪學的」,他頓了頓,只說「從很遠的地方來,要往更遠的地方去」——又是那句不願說的謎。常嫣卻接口「我覺得,大哥像是替誰在走」,他手一顫,幾乎握不住酒囊。她不過隨口一說,卻恰好戳中他藏了兩千多年的那根刺。
趙浩對沉玉的忠,不是言詞,是每一次廝殺都立在他身側。某回太原劫營,一支冷箭自暗處射向沉玉後心,趙浩眼疾,槊桿一橫將箭拍落,自己卻被另一支流矢擦過額角,血下來糊了半邊臉。沉玉回頭,見他咧嘴笑「大哥,這點彩頭,值」。他怔了怔——這義兄,跟了他數百年,從漢營的槊,到開國的仗,每一次都把「護」字,寫在自己身上。他忽然懂了:轉化趙浩那一口血,不是枷鎖,是這永生長夜裡,唯一肯遞來的一隻手。
漠北一戰,沉玉望著藍玉意氣風發的背影,心裡卻是一沉。他知這員悍將日後的下場——功高震主,終被朱元璋藉「謀逆」賜死,剝皮實草。他護得住藍玉一時,護不住史書寫好的那一刀;正如他護得住常嫣一時,護不住凡人的壽數。這一路他愈走愈明白:自己這身不死,能斬千軍,卻斬不斷任何一個人與命數之間那根線。他撫著劍柄,忽然覺得,所謂永生,不過是把「留不住」這件事,反覆看上幾千年。
湯和廟與信俗
這一時代他還聽過另一樁事——湯和。
湯和,與徐達同為開國功臣,卻以築城抗倭留名。東南沿海倭患頻仍,湯和巡邊築城、遷民入堡,立下屏障。後人感念,在浙江溫州一帶立湯和廟,年年巡遊祭祀,廟宇與儀仗道具俱在,這信俗後來成了國家級的非遺。沉玉隨軍駐浙時,曾遠遠望過那座香火不絕的廟。他不懂祭祀,卻懂一件事:百姓記一個人,不靠史官的筆,靠的是代代還願的腳步。湯和護的是生民,他護的是一人——殊途,卻都落在「護」字上。
沉玉駐浙時,還曾隨湯和巡過一段海防。某夜倭船偷襲,他立於堡牆,劍光連閃,將摸上來的倭寇盡數了結,血歸了他,守卒只當將軍神勇。湯和拍着他肩嘆「有你在,這沿海的百姓,夜裡睡得安」。他笑而不答——他護的是生民,也是為了在這亂世裡,替那縷氣息,多守一方太平。那夜他遠遠望見湯和廟的香火,忽然懂了:自己這一身不死,護得了一時一人,護不住千年百姓;可湯和築的城、立的廟,卻能替他,把「護」字,留得更久。
常嫣與陳秀
常嫣與陳秀,兩個使刀的女子,倒投緣。陳秀常陪常嫣在帳中擦刀,常嫣笑她:「你這雙刀,比我的還利。」陳秀說:「我是護人的命,你也是——你護的是你哥,我護的是我哥。」兩人對視一笑,都懂「護」字有多沉。常嫣偶爾會怔怔望着沉玉,像在極遠的地方見過他;陳秀看在眼裡,只默默替她把那點恍惚按下去——她知道,這位沉大哥尋了很久的人,從不是眼前這一個,可眼前這一個,也值得好好護着。這一點,她與沉玉,竟是難得的默契。
常嫣偶爾會學着陳秀的樣耍兩下刀,陳秀便認真教她幾式,兩人笑作一團。沉玉在旁擦劍,看着這兩個女子,忽然覺得,這一路尋的「她」雖從不是眼前人,可眼前人這份投緣,倒讓這亂世多了點暖。
常嫣漸漸把陳秀當親姊。有一回她月事腹痛,陳秀默默煮了薑湯端來,說「女人家的事,別硬扛」。常嫣捧著碗,眼圈紅了紅,只說「我娘去得早,早忘了有人疼是什麼滋味」。陳秀坐到她身邊,難得放軟了聲氣:「以後有我。」沉玉在帳外聽見,沒有進去——他知,這兩個女子的情分,是他這外人插不進去的暖。陳秀後來私下對他說「沉大哥,常嫣這人,像極了你尋了很久的那個」;他搖頭「像,卻不是」。陳秀便不再問,只把這話,連同對常嫣的疼,一併收進心裡。她比誰都懂:這位沉大哥尋的人,從不是眼前這一個,可眼前這一個,也值得好好護着。
有一回二人在帳前對練,常嫣使的是木刀,陳秀的雙刀卻收了刃,只點不砍。常嫣一招「護兄」使到半途,自己先笑場,木刀脫手飛出,險些砸中路過的方銳;陳秀眼疾,一刀挑開,笑罵「嫂子,你這刀法,護兄不成倒要傷友」。常嫣紅著臉撿刀,卻認真問「陳秀,若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替我護著我哥,可好」。陳秀怔了怔,鄭重點頭。沉玉在旁聽了,別過臉去——他知這句話,終究要由他,親手接住。
常嫣之逝
常遇春暴病那夜,沉玉守在帳外,沒敢進去。他聽見帳中常嫣的哭聲,一聲聲像刀子颳着他的耳。他想進去,卻停在簾前——他這一身不死,連安慰都顯得刺眼。常遇春是史書寫好的人物,病逝於四十歲,他護不住,也不能護;若強行以血續命,便是改了重大歷史,要失去永生。他立在雪裡,聽哭聲漸弱,直到帳中傳出常嫣昏厥的聲。他蹲下,把臉埋進掌心——這一路他送走的人太多,可這一回,是親眼看著「她」的兄長,在自己眼前被史書帶走。他第一次覺得,「不改歷史」這四個字,重得能壓垮一個不死之身的肩。
但他漸漸覺,常嫣雖似,記憶卻又是碎的——她不記前世,只當他是結拜兄長。她替他補甲時,偶爾會怔一怔,說:「大哥你這人,像在等誰,可不是在等我。」轉眼又笑自己多心。他又一次確認:又是「似」,又不是「完整」。
常遇春既逝,常嫣像被抽了筋骨。她本就單薄,鬱鬱之中,竟一日比一日枯槁。沉玉守在她榻邊,看那雙灰藍的眼,漸漸失了湖水的光,只剩一片灰蒙。她偶爾清醒,還要替他補甲,針卻總穿不進孔,便怔怔地望著他,說:「大哥,你這雙眼,像在望好遠好遠的地方——可不是望我。」他每一次都說「你多心了」,每一次都不敢點破。她笑自己多心,轉眼又昏睡過去。他坐在榻邊,握著她涼下去的手,第一次恨這一身不死:他活得下來,卻護不住一個凡人的壽數。他想轉化她,像從前那樣留住——可他想起趙浩,想起那枷鎖;不死不是恩,是替她選了一條她無權選的路。他終是沒動手,只把她的手,輕輕放回被中。
常嫣去的那個清晨,雪停了。沉玉從她枕邊取走那枚常家玉佩,還有她最後替他補到一半的甲片——針腳歪歪扭扭,卻每一針都認真。他親手把她下葬,土覆上去時,那縷冬河般的氣息,終是散在明清的風裡。他立在墳前,沒有哭——不死的人,連淚都比凡人慢半拍。可他知,這一回送走的,不只是一個「似」的人,而是這八段旅程裡,唯一一個,讓他動了「留下」之念的。紅線在前,他轉身,把那份捨不得,連同玉佩的涼,一併揣進懷裡。
明的結局不饒人。常遇春暴病早逝(史載),常嫣於兄喪後鬱鬱,不久亦逝。沉玉守着兩人的墳,再一次送走「似愛人」的一世。這一時代他沒轉化任何人——趙浩、陳秀早已並肩,他不敢再造出要自己親手殺了去修正的「同類」。
離去
明清之際,烽火又起。他護徐達遺族南渡,於亂中汲敵紅華如常;趙浩、陳秀隨行。大明朝傾,他帶常嫣遺落的一枚常家玉佩,循着紅線,往下走。
明清之際,烽煙再起。沉玉護徐達遺族南渡,沿途汲敵紅華如常,無人覺。趙浩、陳秀隨行,二人依舊是當年結義的模樣。過江那夜,江風如刀,那枚常家玉佩貼在他胸口,涼得像她最後握過他的手。他回望北方,燕京的火、平江的城、鄱陽湖的戰,都化作身後一縷散不去的塵。這一路他送走的「似愛人」太多,常嫣是最近的一個,也最教他空——因為這一回,他竟真的動了「留住」的念,卻又親手按了下去。
南渡途中,趙浩與陳秀一左一右,護着徐達遺族的车仗。趙浩低聲對沉玉說「大哥,這一路,咱哥倆從漢營走到開國,值了」,陳秀在另一側接口「還有我」。沉玉望著這對義兄妹,忽然覺得,常嫣走了,可這兩個人還在——他們是他兩千多年裡,唯一留下的「同類」,也是唯一肯陪他走到盡頭的伴。他想起當年那一口血給趙浩,種下的不止一個兄弟,而是一條線;如今這線上,又多了一個陳秀。紅線在前,三人並轡,朝最暗、亦最可能最後的那段去——身邊有這兩人,這一路,到底不再是一個人走。
紅線在前。他數:西周、戰國、漢、三國、五胡、隋唐、兩宋、元、明清——九段旅程。他隱隱覺得,下一程,會是最暗、亦可能最後的一程。
他摸了摸懷裡那枚常家玉佩,忽然覺得,八段旅程走下來,他學會的不是殺,是「放」——放下一個又一個像她的人,把那份暖,連同不甘,一併咽進永生的長夜。下一程是清,聽說那裡碼頭林立、市聲喧騰,又有另一縷他還沒聞到的氣。紅線牽著,他邁步,朝最暗、亦最可能最後的那段去。
*(本段完。下接第十段 · 清)*